【64劇照師】

過完年沒幾天，季秋就回日本了。季夏把江蘭芳送回香港，回到上海，又是新的一年。

樓道裏那場短暫的對話，梁卓明沒和季夏透露。

他沒覺得季秋冒犯。季秋才多大？她才二十出頭啊，他這麽大年紀的時候，性格比她還沖呢，不然也不至于在培訓班畢不了業。

他羨慕她們姐妹感情，情不自禁想，如果他家裏出事的時候，他也有個兄弟姐妹互相扶持互相支撐，也許日子不會那麽難過。

他真的開始學習怎麽做飯了，還去書店買了幾本菜譜回來。不過還沒學出什麽成果，無極那邊的電視劇項目就開機了。黃老板履行了先前和季夏的口頭約定，找梁卓明進組做劇照攝影，談下非常豐厚的薪資，全程跟下來有一萬塊錢，項目結束後交了膠卷就結算。兩個人因此又在同一個劇組工作，又開始同進同出。

黃老板對這個項目無比重視，他最希望無極影視在電視劇領域的第一槍能打響，一遍遍地開會，自己親自抓細節，在正式開機之前，幾乎找了全部的主要演職人員單獨談話。

也包括梁卓明。之前梁卓明跟在趙文華身邊做助理，忙忙碌碌灰頭土臉，他沒大注意，現在收拾得乾淨妥當，他一看：“你這張臉做演員也過得去嘛！可惜我演員名單已經報批，不然讓你來演個角色！下個項目出演如何？”

梁卓明彎了彎嘴角：“謝老板擡愛，不過我不愛抛頭露面的，臺前亮眼的事還是留給真正有天賦的人吧。”

黃老板沒多說，進入正題：“以前沒做過劇照吧？”


“沒有。”

“你對攝影的理解是什麽？”

這個問題不難，每個攝影師都有自己的答案。梁卓明正要回答，黃老板猛一揮臂打斷：“不用告訴我，我也不在乎。”

換任何一個有想法有追求的攝影師來，面對黃老板這種态度都要生氣。

但是恰好，梁卓明的藝術底線靈活多變，他可以是個沒有想法沒有追求的攝影師——狗仔都做過，還在乎這個？

他對這份工作的定位很清晰。能和季夏在一起、能賺到錢、能留在內地的影視圈子裏混口飯發展人脈。藝術追求是可以往後排的。

黃老板繼續說：“你要忘掉你之前對攝影的理解。做劇照攝影，和你拍拍什麽藝術照啦，拍拍風景啦，是不一樣的。”

他的語氣有些輕蔑，梁卓明未做反應，耐心聽他最終會給出什麽意見。

“其實我不懂攝影。”他說着，點起煙，又給梁卓明遞了一根。

梁卓明婉言謝絕：“謝謝，不過我不會吸煙。”

黃老板把煙收回來：“但我鬥膽說說。你攝影的時候，你是主導，你去找光線、找構圖、你自己布景，引導模特，大概就是這樣，我沒講錯吧？”

梁卓明點頭。

“但你做劇照攝影不是這麽回事，這些東西都不歸你管，都不是你能定的。什麽光線構圖布景，有人家導演攝像把控，模特？沒有模特只有演員，人家有自己戲要走，一切都為了成片服務。做劇照，是在一個你改變不了的框架裏，去找一個好看的瞬間。我這樣講，你能不能理解其中的差異？”

“能。”

梁卓明沒接觸過劇照攝影，本來是準備邊做邊學。黃老板這麽一形容，他想起來，他接觸過，他做過。

季夏在香港拍電視劇的時候，他躲在道具間偷拍她。那不就是在做劇照攝影嗎？他心裏有底多了。

他覺得和黃老板這種人合作非常爽快，雖然态度不算非常好，但不是草包，有些真章。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反而比較省心。态度只是一層包裝紙，好看還是難看沒那麽重要，最終都要撕開看裏面的東西什麽樣。更何況梁卓明根本不在乎他什麽态度。

黃老板接着說：“我們做影視項目，要拉投資，成片都沒有出，還在拍，投資人不知道你拍的什麽東西，怎麽投資呢？”

梁卓明會意：“需要劇照去給投資人看，我明白。”

“對！”黃老板一拊掌，“我是做廣告出身的，劇照你以為是宣傳給誰看的？給觀衆看的？劇照是給投資人看的！劇照其實就是我們片子的廣告，懂不懂？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拍。我找你來做劇照，不是因為你和華叔或者和季夏有關系，你入選全國人像攝影展那組照片我看了，不錯。我需要的是你能拍出故事感動态感的能力，能讓我拿去說服投資人，明不明白？”

梁卓明完全理解黃老板的需求，并且自信能做到，談話順利且愉快地結束，黃老板許下承諾：“要是你的劇照拉投資效果好，薪酬我再給你漲！”

*

這是一部古裝戲說劇，名為《江南第一師爺》，男主角在紹興做師爺，乾隆爺微服私訪下江南結識男主角，講述了一個二人聯手破案的啼笑故事，不太嚴謹考究，融合了不少野史和民間傳說進去，預計拍攝四十集。雖說故事背景在江南，但大部分外景在四川的古鎮取景。

季夏在劇中飾演一位民間歌女，與皇上露水情緣，角色說輕不輕，說重不重，算是女三號。因劇中有武打戲份，她再次理所當然地承擔了武術指導的工作。

開機之前，梁卓明為全組主要角色拍攝定妝照。演員各自化妝，季夏閑時，晃悠到他身邊：“搞不搞得定？”

在劇組，在公司，她都沒有刻意回避兩個人的關系。不會到處宣揚，但若有人問起，也不會說謊。

梁卓明用的是公司的相機，不太熟，正坐在一邊調試相機參數，聽見聲音擡頭看她：“小看我？”

“那倒不是。”季夏笑，“只是覺得你的攝影風格比較自由，怕你不适應，也怕你緊張。”

“放心，我很專業的。”梁卓明想親近她，又礙于現場人太多，不好太膩乎，只幫她扯了扯衣角，小聲對她說，“就算本來緊張，有你體貼我心情，也不緊張了。我一定把你拍得很漂亮，好不好？”

“好。”季夏告別他，“我去化妝了。”

拍定妝照其實是個很累的工作，比梁卓明在影樓的兼職還要累，要給每個主要角色分別拍攝全身、半身、近景、特寫，每種都要拍攝至少四面，再疊加不同的服裝、不同的表情和姿勢，不同的人物互動，又要有針對性地布光，燈箱挪來挪去也沒人能幫他，一個角色拍上幾十上百張也是常态，相機開了機就要舉一整天，沒點力氣還真撐不住。

季夏一直以為梁卓明很瘦。畢竟外表看起來就很瘦，下颌骨的線條也很明晰，她還摸到過他肩胛骨上那塊凸起的骨頭。他一年四季穿長袖，什麽都沒露出來過，她一直猜測他骨瘦嶙峋。

直到某一天他脫了衣服，她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麽回事，骨肉勻稱，腰腹緊實，尤其是手臂肌肉，線條分明，不管是看上去還是摸起來都是薄而韌的感覺。

他把這稱之為狗仔的自我修養，有賴于狗仔的追逐戰、沉重的相機包、以及舉相機連拍，造就了他如今健康的身材。

到季夏拍定妝照。

她梳着低發髻，斜插一根玉簪，柳葉細眉，妝容清淡，白色的暗紋提花長襖滾着紅邊，繡花鞋的鞋頭從裙擺裏露出來，懷抱一把琵琶，眉眼低垂，無限哀愁。

梁卓明太知道該怎麽把她拍得好看，今天的妝容服飾也确實漂亮，在香港時定妝總是卷發紅唇，厚厚的粉，不适合她，這種清淡自然的造型最襯她，清水出芙蓉，天然去雕飾。膠片還沒有洗出來，他已在想，上交底片前，一定要多洗一份留存收藏。

*

經過緊鑼密鼓的籌備，《江南第一師爺》正式開機。

拍攝劇照，梁卓明那臺相機就有些不夠用，公司為他提供了兩臺設備，Nikon F4與Mamiya RB67，一臺專業級單反，一臺中畫幅，應對不同拍攝場景。實際進了組，Mamiya RB67根本沒有用武之地，這臺相機無法靜音，會影響現場收音。在剛入組的頭兩天，他還不太會找站位，時不時被攝像和導演提醒：“劇照，穿幫了，躲一躲！”

其實他已經很盡力在躲，只是有時無法預判全景會收到什麽位置，莫名其妙就被收進鏡頭。待了兩天，他觀察出了門道，知道該怎樣躲鏡頭，但又時不時被燈光師和錄音師嫌棄他擋了站位。

他甚至開始懷念當初躲在道具間偷拍的日子了，那時嫌難構圖、嫌光線差，但至少沒人嫌他。

都是拍照，但做劇照拍攝确實和普通攝影手感差距很大。他努力把自己縮在各種不起眼的犄角旮旯拍劇照，逐漸習慣、理解了劇照師應該怎麽找位置，懂得了要如何在亂糟糟的片場中自處，這份工作也算是漸入佳境。

他私心，拍季夏最多。

也有工作不愉快的時候。

歌女抱着琵琶在酒樓賣唱，被豪紳刁難。

微服私訪的皇上出手，折扇轉得很漂亮，風流倜傥，打退豪紳，英雄救美。

柔弱的歌女哪裏見過這種陣仗，後退時腳下不穩，向後倒去。皇上沖上前，攬住美人腰肢。歌女的目光明亮清澈，水光潋滟。皇上看入了神，半晌才放開。

精心調試的燈光把兩個人的輪廓都照得很柔和，窗外明月高懸，窗內怦然心動。

構圖真漂亮。

梁卓明站在碼位以外，牙都快咬碎了，一邊咬着後槽牙一邊按快門拍照，甚至拍完了還得上交給公司拿去宣傳招商。

拍完了。副導演喊：“很好，但是咱們再保一條！”

一模一樣的戲碼還要再來一遍。

早上五點才收工。季夏和在香港時一樣，習慣自己卸妝拆辮子，偶爾把臉湊近化妝鏡，左看右看，仔細觀察，有時會疑心眼角是不是多了幾條細紋，再一恍神，又好像是眼花。

梁卓明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。她從鏡中看見他，倚在門框上，興致不太高的樣子。

她已經換回自己的衣服，動作很利落地拆了頭發，随便紮起來，和其他人打過招呼，右手掂起包就往外走，經過梁卓明身邊時，左手挎住他的手臂，順手把他拎出來。

全體劇組人員住在同一間酒店。季夏沒回自己的房間，而是跟着梁卓明鑽進他的房間。

梁卓明把沉重的設備包放在一邊，終于得到了短暫的休息，坐在床沿，身體累，心也很累。

季夏站在他面前，雙手捧起他的臉：“怎麽不開心？”

梁卓明長長呼出口氣，攥住她的手，低下頭，額頭抵在她小腹上，聲音悶悶的，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：“不喜歡看你和別人這麽親近。”

季夏垂着眼，沒接話。這還只是擁抱，幾秒鐘就松開，劇本裏還有牽手、并肩、耳語，甚至還有一場吻戲沒拍。劇照師也是要通讀劇本的，這些他也知道。

她又不能給出什麽承諾，諸如“我一定不再與男演員親近”之類的？怎麽可能。她是演員，她也不是因為喜歡才拍這種戲份，這是她的工作。

沒等她出聲，他自己擡起頭，仰頭看她：“其實讀劇本的時候我就有心理準備，我以為我準備得很充分的。只是沒想到，看你在屏幕裏與人親近還看得下去，可真的在現場看見，還是覺得很讨厭，不知如何形容。我知道這是你的工作，所以我會自己習慣的，只是，還是會有少少不開心，但我只會不開心很短時間，你若是肯親親我，我即刻就好。”

他明白自己一定要克服，也一定要脫敏。如果無法接受，那一開始就不要和一個演員在一起，而不是選擇了演員之後再限制她的工作。

季夏俯身，唇瓣印在他額頭上。

“收工了。”她直起身，“現在是私人時間。我還可以怎樣把你哄得開心一點？”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